《一劍春雨映棠花》 - 第五章：一縷殘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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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雨沿著瀟水河落下。

水面沒有波，只見密密雨點，一圈一圈碎開，又被夜色收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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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走得很慢。

她不看腳下，只辨雨中那一線若有若無的殘香。

春雨能洗去足跡，卻洗不盡某些刻意留下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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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撐著那柄破傘，傘骨斷了一處，雨水便從斷處斜斜漏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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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走在他身側，藥囊扣得很緊，袖口仍沾著醫棚裡未乾的藥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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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獨自壓在最後，雨披低垂，腰間衡刀被雨水洗得發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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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說過，春雨裡留不住多少痕跡。

人多了，痕跡會亂。

四人沿著瀟水橋往下游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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橋下原本掛著白燈的地方，只剩一截濕透的細繩。

顧懷章蹲下看了片刻，那繩不是鎮中船戶慣用的粗麻，而是畫舫上繫燈幔的細編彩繩，遇水不易散，卻會留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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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伸手拈起繩頭，靠近鼻端。

「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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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問：「往哪裡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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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沒有答，只轉身往春燈渡方向走。

春燈渡在雨裡空得過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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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理這個時辰，渡口還會有夜船、貨筏、更夫與酒客，至少會有幾盞燈替水路留眼。

可此刻岸邊只有雨，木樁濕黑，船繩鬆散，像一處早被人清過的戲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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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停步，目光沉下去。

「今晚春燈渡本該有三艘貨船泊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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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「船呢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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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取下那枚銅令，只看了一眼，眼神便冷了幾分。

「被人提前遣走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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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道：「天衡司的令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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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令式是真的。」陸沉舟道，「令意是假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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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將銅令收進掌中，聲音沉冷。

「天衡司還沒下這道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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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望向渡口深處。

「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你會封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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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沒有反駁，只按了按腰間衡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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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蹲在一根舊木樁旁，從木縫裡挑出一點幾乎被雨泡爛的香泥。

她放入瓷瓶，瓶口微晃，雨氣與香氣一同浮起。

她眉尖動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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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問：「同一種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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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同源，不同段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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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同段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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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站起身，看向河面。

「這不是人走過留下的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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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順著她袖口滴下，她聲音很淡。

「是有人把香放在路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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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道：「像撒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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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看他一眼。

「餌是給魚吃的。」她道，「這香是給我聞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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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指尖微頓，神色仍平。

「所以他知道妳會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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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止。」聞疏雨將瓷瓶收入袖中，「也許對方也有尋香閣的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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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目光微沉道：「尋香閣中有人在局裡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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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淡。

「陸銀令這副神情，倒像是終於想起尋香閣也不是什麼清白門第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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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眼，雨水從鬢邊滑落，眼神仍冷。

「香能安神，也能迷魂。毒能殺人，也能救命。尋香閣這些年替人破過案，也替人下過毒。

江湖上若有誰最知道怎麼把一縷香藏得剛好，多半不是稷下，也不是天衡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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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向陸沉舟。

「所以你不抓我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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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沉默片刻。

雨聲落在他的雨披上，像細密的鐵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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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聲音沉冷，卻沒有輕慢。

「即便尋香閣有人涉案，不代表尋香閣人人涉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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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聲落在兩人之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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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沉默片刻，忽然淡淡一笑。

「陸銀令倒比看起來明事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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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神色不動。

「取人不能以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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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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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卻在旁邊冷聲道：

「若兩位說完了，病人還在夢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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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收回目光，指尖壓了壓袖中的瓷瓶。

「走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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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段殘香在一艘廢畫舫的繩扣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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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畫舫半沉在水邊，舷側舊漆剝落，紅色已被雨泡成暗褐。

船上沒有人，只有一盞熄了的燈籠倒在艙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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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取下燈籠內側一片油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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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接過看了看。

油紙上無毒，卻有一層極淡的酒麴味，混著濕香，像病者衣領裡那一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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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道：「這香不是讓人當場發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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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看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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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它是在讓人睡得更深。」昭明棠將油紙還給聞疏雨，「安神香鬆心，濕香牽夢，酒引推脈。若再配上燈影、水聲與舊事，人醒著也像半入夢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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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道：「醫棚裡那些人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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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是單純昏睡。」昭明棠道，「像是心神被一路推到某個地方。身子還在醫棚，夢卻不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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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問：「夢在哪裡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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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望向河面那幾點零散紅光。

「在設局者想讓他們去的地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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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人繼續往下游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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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段殘香斷在一處酒肆後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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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肆已關，後門卻半掩著，雨水從檐角落下，沖著一條窄窄的排水溝。

溝邊有碎瓷、酒渣與脂粉水，混在一起，本該臭濁難辨，可聞疏雨仍從裡面聞出那一點殘香。

她皺眉。

「香被切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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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道：「切香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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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是香方被切，是線被切。」聞疏雨道，「每一處都只留一點，留得剛好。多一分，像刻意；少一分，便斷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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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看著那條排水溝。

「橋、渡口、廢舫、酒肆。每一處都是真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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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更麻煩。」聞疏雨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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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點頭。

「真線索比假線索難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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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線索只要拆穿便可棄。

真線索不行。

真線索會引人往前走，會讓查案者以為自己看見了因果，也會讓人忘了問一句：為何偏偏在此時看見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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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忽然停步。

前方雨霧裡，原本該有巡夜船的位置，只剩一根空蕩蕩的系船樁。

樁上掛著一枚小銅牌，銅牌上刻的是天衡司封水用的簡令式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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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取下銅牌，只看一眼，指節便微微收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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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問：「假的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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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樣式是真的。」陸沉舟道，「令意是假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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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道：「有人仿天衡司的令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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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是仿。」陸沉舟聲音更沉，「是知道天衡司會用什麼令。」

雨聲打在銅牌上，清冷而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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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抬眼望向下游。

「他不只是等我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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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接道：「他替我們清了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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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出來，連春雨都像冷了些。

四人走到瀟水河最深的一段水灣時，殘香忽然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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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停下來。

她閉了閉眼，像在雨聲裡分辨一根將斷未斷的絲。

片刻後，她睜眼。

「香快斷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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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霧深處，忽然亮起一盞紅燈。

接著是第二盞。

第三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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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盞接一盞，沿著水面與兩岸樓影次第亮起。

那些紅燈有的掛在樓檐下，有的懸在畫舫頭，有的藏在簾後，有的只映出半點水光。

雨霧太深，看不清樓名，只隱約能見燈下有字影浮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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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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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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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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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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剩下的，都被霧遮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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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明棠看著那些燈，道：「這便是風月十二樓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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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舟冷冷道：「不只是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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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點頭。

「樓只是門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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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望著那十二盞紅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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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香、酒、曲、燈、夢、情、恩、債、舟路、畫舫、脂粉、密語。」他聲音很平，「每一處都只給人看一角。拼在一起，才是風月十二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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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疏雨道：「香斷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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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懷章看著水上紅燈。

「不是斷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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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收起目光，掌中春秋劍未出鞘，卻被雨水洗得微涼。

「是到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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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雨落在瀟水河上，十二盞紅燈映出十二道水影。

像十二扇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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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後無聲。

可四人都知道，已有主人在樓中等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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