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末日長篇】霧港失序 - 第五十二章｜還有沒有辦法

南宮晝最後沒有帶沈清妍往商場深處走。

那裡太多門，太多死角，也太多不知道會不會從哪一扇門後撲出來的東西。他繞回酒店後勤區，從一條堆滿廢棄布草車和破損清潔桶的走廊穿過去，找到一間偏僻的小辦公室。

門鎖壞了一半，但還能關。窗戶不大，對著酒店後方一條狹窄的巷子。外面天色還是黑的，只是夜最深的部分已經過去了，遠處高樓縫隙裡隱約有一點灰白。

南宮晝先檢查辦公室。桌底，櫃後，天花板通風口，窗外消防梯，都沒有異常。然後他把門鎖上，再用辦公桌抵住門，把一張金屬椅卡在門把下，最後在走廊外側掛了兩個金屬罐。

不是安全。

只是多一點時間。

做完這些，他才回頭。

沈清妍坐在靠窗的地上，背靠著牆。淺藍色外套的袖子已經剪開，手臂上的傷口暴露在昏暗光線裡。她的臉色比剛才白很多，額角卻有細密的汗。

南宮晝蹲在她面前，把醫療包攤開。

「手放平。」

沈清妍看著他。

「沒必要了。」

「我說，手放平。」

她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慢慢把手臂放到自己膝上。

南宮晝戴上手套，拿出一整瓶生理鹽水。沈清妍看見後，想說什麼，他先開口。

「別動。」

鹽水沖過傷口時，沈清妍的肩膀一下繃緊。

那裡不算深。碎石劃開的傷口不到兩指寬，邊緣卻被灰、血和不明污物染得很髒。南宮晝一遍遍沖，沒有省。生理鹽水順著她的手臂流到地上，混成深紅灰色的一小灘。

第一遍。

第二遍。

第三遍。

直到傷口周邊不再有明顯的黑紅色殘留，他才用鑷子夾掉嵌在皮肉裡的細碎砂石，又用消毒棉一點點擦。

沈清妍疼得吸了口氣。

南宮晝手上動作很穩。

「痛就說。」

「說了有用嗎？」

「我會快一點。」

沈清妍沉默。

過了一會，她低聲說：

「那你快一點。」

南宮晝抬眼看她。

「嗯。」

他沒有多說。清理完傷口後，他先塗抗生素藥膏，再貼止血墊，用繃帶纏住。纏得不緊。太緊會影響血液循環，太鬆又壓不住傷口。

他做完後，手指停在她手腕上。

測脈搏。

偏快。

再碰額頭。

熱。

比正常發燒更不對。

沈清妍側過臉，避開他的手。

「我現在是不是很燙？」

「有點。」

「你說有點，通常就是很嚴重。」

「也不一定。」

「南宮晝。」

他沒有回應，只是從包裡拿出退燒藥、止痛藥、補液鹽和半瓶水。

「吃。」

沈清妍看著那些東西。

「不用再浪費藥了。」

南宮晝把藥放到她手邊。

「還沒確定。」

「你知道不是普通傷口。」

「還沒有確定。」

她抬頭看他。

眼神很平靜。

太平靜了。

像她其實已經知道答案，只是不想讓他更難做。

「你是在騙我嗎？」

南宮晝沉默。

沈清妍笑了一下。

「沒關係。」

她把藥吞下去，又喝了一小口水。吞嚥時，她停了一下，像喉嚨突然變得有些乾。

外面遠處傳來一聲撞擊。

很遠。

可能是狂暴種留下的動靜，也可能只是某扇鐵門被風撞上。

南宮晝起身，走到門邊。

金屬罐沒響。

門也沒動。

他回來時，沈清妍正盯著自己纏好的手臂。

「我以前很怕疼。」

她忽然說。

南宮晝坐回門旁。

「看得出來。」

「你可以不要這麼誠實。」

「我以為妳喜歡。」

沈清妍笑了。

可笑到一半，忽然停住。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「有點吵。」

南宮晝皺眉。

辦公室裡其實很安靜，只有走廊外很遠的風聲，還有樓下不知道哪條水管在滴水。

沈清妍卻像每一點聲音都在耳邊。

「那個……水聲。」

她指了指天花板。

「一直滴。」

南宮晝聽了一下。

水滴確實在響，可隔著兩層管線，正常人不會覺得刺耳。

他沒有說破，只起身，把桌上散落的紙張塞進門縫，又把一塊舊布掛到外面那段漏水管旁，讓水滴落下時不再直接敲金屬桶。

聲音小了一點。

沈清妍閉了閉眼。

「好很多。」

南宮晝回來，坐下。

他看著她。

瞳孔邊緣有一點很淡的紅。

不是明顯。

只是原本乾淨的黑色裡，多了一圈不該有的顏色。

他沒有說。

沈清妍卻像知道他在看什麼。

「是不是開始變了？」

「妳先休息。」

「這不是答案。」

「現在我也沒有答案。」

她沒再逼他，只是靠回牆。手指慢慢蜷起來，又鬆開，指尖有些輕微發抖。

南宮晝看了一眼，從醫療包裡拿出一條乾淨毛巾，沾了少量水，放到她頸側。

沈清妍抬頭。

「你以前也這樣照顧人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你怎麼會？」

「會不代表做過。」

她笑了一下。

「你真的很像那種……什麼都會一點的人。」

南宮晝靠著門坐著。

「一點不一定夠用。」

「但你每次都會想辦法讓它夠用。」

這句話讓他安靜了一瞬。

窗外的灰白又多了一點。

離天亮不遠了。

沈清妍望著那點光，慢慢說：

「小六是誰？」

南宮晝抬眼。
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
「你睡著的時候叫過。」

他皺了下眉。

「我有？」

「在服裝店那次。」

沈清妍看著他。

「很小聲。我以為你做夢。」

南宮晝沒有否認。

過了一會，他才說：

「我朋友。」

「只是朋友？」

「算家人。」

沈清妍沒有追問。

南宮晝卻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這些，停了一會後，還是接著講下去。

「他在北邊另一座城市。」

「災變那天之後，電話沒接過。」

「我留過言。」

他的語氣很平。

平到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
「我爸很早就不在了。」

「我媽後來也走了。」

沈清妍轉頭看著他。

南宮晝沒有看她，只是盯著門後那道被椅子卡住的縫。

「家裡很多事，後來都是自己處理。水管壞了、燈壞了、門鎖壞了，能自己修就自己修。久了以後，會覺得一個人比較方便。」

沈清妍很輕地問：

「你真的覺得方便嗎？」

南宮晝沒答。

沉默本身已經是答案。

沈清妍低下頭。

她似乎想了很久，才說：

「說得好像我走了以後，你就會一個人一樣。」

南宮晝手指停在膝上。

外面的風從窗縫鑽進來，吹得桌角一張紙輕輕翻起。

他沒有立刻看她。

「我沒有這樣說。」

「可是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。」

沈清妍的聲音不大，卻很準。

「你每次安排路的時候，都會先想怎麼讓別人出去。」

南宮晝沉默。

沈清妍看著他，眼神有點疲倦，卻沒有責怪。

「你不是不想有人陪。」

「你只是覺得，留不住。」

南宮晝抬起頭。

兩人對視了一會。

他沒有反駁。

因為這句話，比任何安慰都更接近他不想承認的東西。

沈清妍靠回牆。她開始有些喘，不重，卻不太均勻。

南宮晝立刻伸手去摸她額頭。

溫度比剛才更高。

「再喝點水。」

「我不渴。」

沈清妍最後還是接過瓶子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
她看著瓶口，忽然說：

「如果真的沒用，你不要把水全留給我。」

南宮晝的眼神沉下來。

「還沒確定。」

「好。」

沈清妍沒有再和他爭。

她把手伸進帆布袋裡，摸了很久，最後拿出一張被透明文件夾夾住的照片。

照片邊角有點磨損。

上面是一家三口。一個穿著醫院後勤制服的男人站在中間，笑得有些拘謹；旁邊的女人挽著他，眼神很亮；更年輕一點的沈清妍站在前面，對著鏡頭比了個很敷衍的手勢。

看起來是在某次家庭旅行。

也可能只是普通週末。

沒有任何末日感。

沈清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。

「如果你真的會去九區市中心醫院。」

她把照片遞過來。

「就把這張照片交給我爸。」

「他叫沈清河。」

南宮晝沒有馬上接。

沈清妍笑了一下。

「如果你不去，也沒關係。」

「就放在你那裡。」

「至少別弄丟。」

南宮晝伸手，把照片接過來。

他沒有看太久，只是很小心地塞進內層防水袋，再放進自己背包最裡面的位置。

「我會留著。」

沈清妍看著他。

眼眶有點紅。

她沒有哭。

只是很輕地說：

「我沒有後悔跟著你。」

南宮晝的手停在背包拉鍊上。

他沒有回「我也是」，也沒有說什麼漂亮的話，只是把拉鍊拉好，確認它不會被水浸到。

「嗯。」

過了幾秒，他又補了一句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沈清妍笑了。

那笑意很淡，卻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安靜。

她還想說什麼，嘴唇張開，卻忽然停住。

她的視線越過南宮晝肩膀，落在辦公室角落。

像那裡有什麼。

「沈清妍？」

她沒有回應。

瞳孔慢慢失去焦點。

手指抓緊了衣角。

南宮晝立刻靠近，手背貼上她額頭。

燙得不正常。

像皮膚底下有一團火正在燒。

窗外，天色終於開始發亮。

灰白色的光從酒店後巷慢慢滲進來。

而沈清妍坐在那裡，呼吸變得越來越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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